7月14日下午,接到好友视频通知,说老厂老周窑煤气罐爆炸,房子都塌了,你还完整不?听到这个消息,我哆嗦了一下老周窑从开窑的那一天,我安排了很多特殊的釉种在他那里烧他烧窑的温度非常高,有时候会达到1340摄氏度,加上12块板的大窑,气氛诡异,能够出现很多神奇的效果也就是说,我同一时间,同一批次的釉做出的瓷器,在老周窑里烧,不同的窑位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效果,神鬼莫测,但利弊兼有往往也带来废品率过高的问题因为是大窑,满窑的人多,满窑时间长,有的时候往往一整天,大家自顾自,没有规矩这样使得我的瓷器经常出现受损,落渣,炸坯等等,成品合格率大概能过百分之五十就谢天谢地了可也就凭借这百分之五十不到的成品率,依然让我很多作品精彩纷呈,气象万千回想起昨天下午一点钟我把这个星期做好的坯送了过去,只是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每一次都是星期六早上送,暑假了,没有时间概念,做好了就叫板车师傅来拖,我安排下午去满窑也就是下午还在球场上玩,好友的通知过来了我关掉微信,赶紧拨打窑老板的,接的是老板娘,我还没开口,老板娘就说窑炸了,老公也烧伤了,正在医院,炸窑的时间是下午2点,随后随便说了几句,就挂断了放下,我一下愣神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不会是开玩笑吧,我赶紧联系给我拖坯的板车师傅,接通,那边跟我说大概不到2点坯都送到了窑旁边,师傅正在把放杯子的板子往窑里面抬,四个小板的杯子刚刚抬进去,窑炉的煤气管突然爆裂,一瞬间,接触明火,大火快速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窑坊里,他第一个冲了出来,窑老板为了去关闭煤气罐而被烧伤,因为煤气罐的阀门扳手一时找不到,短时间无法关闭罐体阀门,窑老板做了最后的努力无济于事,只得跑了出来,随后不久气罐爆炸,巨大的气浪让周围的房屋全部受损,气窑位置的二楼坍塌师傅说,还有放瓷板的板子没有抬进去,他等着火扑灭后,帮我放在其他人家的院子里,准备第二天再给我送回来。
我当即苦笑,这不算幸运的幸运消息里充满着苦涩是啊,苦涩,这么多的釉料是围绕着这个温度和气氛研发的,本以为就会这样和窑老板一起合作下去,且不谈窑老板治伤,赔偿,重建这些事情,估计小半是没法复原了,甚至老板可能就从此不从事这个行业了我不得不将面临着重新寻找烧制的大窑,老厂周围窑虽然多,远的去不了,就是去的了的,窑温和气氛未必能够合拍,我这些成品就是换了批次的釉都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更何况要换窑,这以后的成品质量堪忧啊堪忧摇摇脑袋,先把这些情绪压下去,我再次联系父母,父亲不久后赶了过来,随即等着运坯师傅去取了逃出生天的那些瓷板运回工作室,一段段事情忙完,天擦黑,我们才到达了出事的窑口搬开东倒西歪的院门踏入其中,三个大煤气罐放在院子前,两个完好,一个支离破碎,环顾四周,残垣断瓦,满目苍夷,热浪滚滚,旁边还有邻居不停提醒我不要往窑炉方向去,那里随时可能再坍塌,我感激的应了一声,但不是好奇,也不是收集素材,因为那里还有我40个杯子的坯,还有一种莫名招呼着我往里走的情愫小心注意着脚下的瓦砾,我打着手机一步步迈了进去,窑房的温度极高,混杂着一种消防灭火后的潮湿气味,一个大窑车停在导轨上,巨大的气浪已经把搭建起来的2米高棚板全部推倒,窑车下是我的四个装杯子的木板,大水已经把釉全给洗掉,棕色的釉浆混着高岭土垫饼泡开的泥水四溢周围。
再抬头,巨大的窑炉和坍塌的二楼楼板混在了一起,一根楼柱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窑房周围全是气浪和被气浪裹挟的物体炸开的大洞,通过大洞我都能看到隔壁邻居在那里活动后面传来父亲不断催促我出来的声音,而我置身在这种几近悲凉的灰暗中,在弥漫着危险的气氛里,却感觉到一种心安,人生际遇或者有能够刹那结束,让一切毁掉,掩埋,生活可以重新选择,重新开始,让我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过的人生,多好。
但,我还在这里,还在景德镇,还在这片废墟上,这座陶瓷的坟墓里,我得继续,继续于是我迈下台阶将四块木板上的泥坯扫开,一一拾起,转头走出了大门。
身后落下的夜幕,随着摩托车的轰鸣,再一次将一切遮盖万幸,这场事故除了窑老板轻度烧伤外,没有造成任何其他人员伤亡,或者说,我也许是避开了一场擦身而过的劫难劫难?我不知道是应该用问号,还是应该用感叹号,打从呱呱落地,也许劫数与苦难就与生俱来加上我属猴,本就跳脱的个性,在做瓷器后,特别这几来越来越低调,内敛,甚至后,文章也很少写了,不愿意和外界接触,联系我不知道是我不想再去用自己的时光,自己的生命,去歌颂别人,去粉饰现实,或者说我更是想都留给自己,留给家人自己的人生都捉摸不定,都难以自己把握,不断,无数,连续发生着各种事件,让我在默默承受的同时,也身心俱疲,甚至开始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洒脱。
也许猴子哥的宿命打他从石头里蹦出来就决定了,身负千重难,练就不死心34岁的我在球场,别人都以为我还是学生,37岁的我现在在球场上,虽然还算活跃,人家却都喊我大叔了,短短三,瓷器越做越好,人却越来越老,那绝不是成熟,是苍老蔓延在身心上,让人一眼可见生活还在继续,劫难也在继续,今天的我还完好无损,身体健康的站在景德镇三医院8楼病房的门口,叹了一口气,随着窑老板的妻子推门走了进去。
老周是一个非常和善,认真的人,也正如此,他烧窑的生意是老厂区最好的,得益他有一批我这样的忠实客户记得我第一次做瓷器,端着一个钵的泥巴坯走入了老周窑前面的军军窑,等开窑的那天,钵上强烈流动的釉把军军窑的棚板粘黏了一大块,除了烧窑费,我还赔了25块钱损失费。
第二次,是偶然,我到了老周这里,他刚刚把新窑建好,我成为了他最早也是从头至尾的一个老客户,中间无论是我的任何要求或者给他造成的损失,他从来就不提,只是收取那么多烧窑费,一分也不多要,当然,这不仅是对我,也对所有的人,所有新来后到的客户人生有无数的偶然,但多个偶然的组合必然成为必然,这次窑炉爆炸也是如此,五个偶然节点的组合是我对老周窑这次爆炸的分析第一个节点的偶然,煤气罐气压太高,老周窑在病床上给我看了他带出来的手机,微信里1点多的时候老周给煤气公司发了带图微信告知今天的气罐的气压是他从未见过的,而煤气公司的回应只是说第二天上报领导,并没有及时阻止老周继续使用,而那个时候,老周是在升温过程中,抱着侥幸心理,老周继续使用了这个有问题的气罐,最终导致气罐和窑炉之间的输气管爆裂,气体四溢,导致最终的爆燃第二个节点的偶然,窑炉和煤气罐太近,直线距离不过4米多,中间没有阻火墙也没有将煤气罐单独放置,导致输气管爆裂泄露火源无法物理阻断,煤气罐直接被波及第三个节点的偶然,窑炉设备的落后以及陈旧,景德镇的梭式窑多来并未得到太多的改进,特别在安全方面,敞开形式的气源接驳燃烧模式,本质上是不安全的,加上没有相关的安全意识就接着让灾难成功的越过了第四个节点的偶然,老周窑没有配备灭火设施,甚至没有一个灭火毯,火势蔓延的第一时间只能是老周冒着被烈火烧伤,煤气罐引爆的危险,去关闭煤气罐阀门,而这个时候第五个节点的偶然又再一次被老周于日常忽略了,那一刻死神露出了它狰狞的微笑,第五个节点的偶然是所有煤气罐都没有配备那个标配的圆形把手,几乎景德镇老厂所有的使用气罐都没有标配,而老周只能在慌忙中寻找他平常扳动角阀的扳手,可惜,扳手不在最应该的位置,找不到了,老周在周身被严重烧伤后,不得不放弃关闭角阀的努力跑了出来,在他的背后,灾难与死神的倾盆大口瞬间将窑口吞没。
看着病床上全身裹着纱布的老周,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场灾难带来的损失会让这个家庭陷入窘境,却也让我们这些客户,或者说是朋友都陷入了其中大家舍不得也不愿意责怪这位老朋友,这事故发生时,我如果跟去了满窑,我都无法想象那一刻大火弥漫,脑袋里会不会出现黄继光炸碉堡,董存瑞堵抢眼,欧阳海拦惊马,赖宁奋身扑烈火的幕幕场景,于是意志坚定,奋不顾身的.......转身逃将出去面对事故,面对死亡,面对可能带来无数的未知损失时,老周是勇敢的,是去努力挽救了的,其实他完全也可以一样和我第一时间逃出来,只是他选择了冲进大火中做最后的努力对于勇敢的拿生命去弥补自己过失积累下来的必然,虽无果,却值得尊敬第二天,老厂就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里的人都和我一样是那么的平凡,你的存在或者消失带不来一点关注和涟漪,除了微信圈子中不断被转载的现场图片,恐怕没有人会关注过事故背后以及牵连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那么就听我给您讲述的这平凡的故事,平凡的人鸿永/文